六月十二,申时,长安东门。
车轮碾过最后一段不平的石路,车厢里的包袱跟着颠了一下,木匣碰上车壁,发出短促的一声。
车还没停稳,她就闻到了长安。
她一路坐得腰背发僵,这时肩膀才稍稍松开,指尖也从车帘边放下来。半个月里,船篷底下的日光和车轮下的远路,把人磨得只剩一副还算端正的坐相。
半个月的船和车,鼻子里全是水和马。一进城门,长安的味道一下子涌上来:晒了一天的尘土,马粪,不知道哪条街飘过来的胡饼,还有一点点焙香的焦甜,大概是哪家香铺正在开炉。
车伕在外头勒住缰绳,车身往前一晃,终于停稳。她先扶住车壁,等那一阵晃动落下去,才伸手挑开帘子。
城门洞里很凉。石头吸了一整天的太阳,外面热,里面凉,风从洞口穿过去,把那些味道吹得一阵一阵的。
她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的车辙,再落到那人挽起的袖口。城门洞的光影把他的轮廓切出一条清楚的边,身后进城的人流从两侧绕开,脚步声此起彼落,却没有人撞上他。
郑君珩站在城门洞里,没穿王府的衣裳,一件玄青常服,墨玉簪,袖口挽到手腕。他看见车帘掀开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,站在原地,等她先下来。
那两步走得很快,停得却很稳。她看着他收回去的手,指节上像还留着方才想扶她、又忍住的那一点力道。
她下了车,站在他面前。
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她原本想过一路上该先说什么,见了面才发现,备好的话都挤在喉头,谁也不肯让谁先出去。
“瘦了。”两个人同时说。
说完,同时愣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,衣料仍是那件衣料,袖口却比记忆里空了一点。这一路上她吃得不算少,船家给的粥尤其实在,实在到她每回吃完都觉得自己像是替全船人完成了责任。
他瘦在下巴,颧骨底下凹进去一点。她大概瘦在哪里,自己不知道,可是他看得出来。
他袖口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布味,像在这门洞里站了好一阵子。
她看了一眼他的袖口,没有问他等了多久。若问了,他大约会说才到;她也大约不会相信。这种话两边都知道,说出来只会让人更难接下去。
顾泽从后面那辆车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,跟车里的苏木小声说:“首席建议,我们先不要下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现在下车,”顾泽说,“会被写进第九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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