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五,晚饭后,念儿来敲她的门。
敲了三下,很轻。
那声音落在门板上,像有人拿指节替夜色点了三下名。院里刚收过晚饭的碗筷,远处还有丫鬟低声说话,说到一半便被一声木盆碰撞打断,接着有人嘟囔了一句“这盆今日格外爱管闲事”。
她正在收拾去长安的箱子,第二册、比香盘的图、宁师烧的十只空瓶,一样一样往里放。听见敲门声,她手上没停,说了一声:“进来。”
她将图纸的角压平,又把箱中一只瓶子挪了挪,免得它跟旁边的瓶口磕碰。这些东西都要带去长安,少了一件,她大概会在路上惦记;多带一件,翠微大概会在路上惦记她。
箱子里已经有一股味道了。第二册的旧纸,比香盘那张图上的松烟墨,十只空瓶各用软布隔好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装,闻起来只有一点窑火烧过的土香,像刚出窑的那一天。
她手指在箱沿停了一瞬。那股淡淡的土气让她想起窑棚里一排刚冷下来的瓶子,个个沉默,仿佛只要等人替它们取个名字,便会立刻装出一副很有用的模样。空瓶倒是不挑差事,装东西可以,装满箱子的重量也可以。
念儿进来,没有坐,站在桌边,手里捏着那封粗纸的信。
阿檀的信。
信封从念儿的指间露出一角,纸色比她袖口深些。她捏得很紧,纸角却没有皱,显然一路上已经练熟了怎么拿,才不会把信弄坏。
粗纸很厚,摸起来有一点沙沙的,像是在海风里晾干的。
信封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,铁印盖过的那一块蜡,裂成了好几瓣,还黏在封口上,没有人舍得撕掉。
她看着那层裂开的蜡,想起念儿平日做事向来俐落,拆一封信却能把封口留到这样,像是封蜡也有它的差事,谁也不忍心先叫它退场。
念儿身上有一点香蒲的青气,是前几天去运河边割香蒲沾上的,洗过了也还在。另外还有一点墨气,却不能凭这点味道就知道她来前读过几遍信。
念儿把信往手心里藏了藏,指腹在信封边上轻轻摩挲。她的衣襟整齐,鬓边有一根细发松了下来,贴在耳侧,倒显得不像平日那么像个准备查验香材的小先生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七月十五,”念儿说,“我要去香屿。”
她说得很平,眼睛却一直看着她,仿佛这句话早在心里走过许多遍,到了此刻才总算肯从嘴里出来。
她把手里那只空瓶放进箱子,放得很稳,然后抬起头。
“我陪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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