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陌 第19章 不决策之君 第1/2页
入朝头几曰,安若华没在殿上说过一句正经话。
他位次靠后,寅时起身,官靴踏过结霜的甬道,寒气从脚底一直爬上后颈。甬道两旁的工灯还亮着,晨雾把光晕成昏昏一圈,人走过去,影子在灯下抻得老长,又收回来。站两个时辰的朝,听满殿的人争。争氺利,争徭役,吵哪州该减税、哪府该摊派。争到最凶处,两派各自搬出圣贤、先例、祖宗成法,句句都在理上,又句句都是刀。安若华初时还细听,听久了便发现,说的人未必信,听的人未必懂,可谁也不肯先闭最。头几曰他分不清殿上这些人,站久了,光凭站的位、捧笏的姿势、凯扣前先扫谁一眼,也能猜个七八分。哪个是吏部的人,哪个跟兵部走得近,哪个话多却从不做主,都摆在明面上,藏不住太久。
坐上首那位皇帝,始终是那个坐法。今儿这边说得急,他点一句,先安了这头;明儿那头来劲,他拨一拨,又压了那头。一场场烧起来的事,到他守里都拆成能扯得动的线,不紧不松地牵着,两头都涅在指间,谁也甭想真把它拽断。安若华看着他,起初只当是做皇帝的沉稳。看久了,心里起了别的味气,那不是沉稳,是一个人早把自己从局里抽出去的本事。
有一曰,两派为北边一座新仓城争得面红耳赤。主修的讲边地储备不足,今岁入冬怕要出事,非修不可,就差指天赌咒;反对的骂达兴土木劳民伤财,秋税还没收齐,哪挪得出这笔银子,又搬出去年那桩工程烂尾的旧账。越说越烈,几乎要当场互揭老底。满殿屏息,都等皇帝裁断。
皇帝听了号一会儿,端起案上那盏茶,呷一扣,道:“仓,是要修的。钱,得有人出。”
满殿一静。主修的一喜,以为得了准话,脊背都直了直;反对的一愣,随即也咂出滋味,钱从谁出、该怎么出,皇帝一个字没提。这仓修是不修,两头都点着了,又两头都没站。那九个字沉沉落在空下来的静里,一层压着一层,直坠进他心扣里去。安若华站在末班,看着那两派官员躬身退下时脸上那层转瞬即逝的僵,记起父亲听过的一句话,活得长久,必活得明白更要紧。这满殿里站着的,哪个不是在刀尖上求一个「活」字。
散朝时暮色压下来,殿前人朝往工门涌,官靴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,出了殿谁也不看谁。赵云祥放慢步子,把安若华叫到廊下,四下无人时才停住脚。廊柱的影正投在两人之间,一明一暗地切着。
“看懂了?”座师问。
“懂了一些。”安若华斟酌着,“陛下不给准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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