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九,扬州,知香院。
初秋的天光落在院墙上,薄薄一层,墙根还留着雨水退去后的深色。车轮停下时,车辕轻轻一晃,赶车的人把缰绳收住,几匹马打了个响鼻。
她下车时,鞋底碰上青砖,肩背先松了半分,指尖在车帘边停了一停。
栀子的花早就落完了。枝头挂着一粒一粒青青的小果子,指头大,硬硬的,风一吹就轻轻撞在一起,像一屋子孩子在小声说悄悄话。
她下了车,站在院门口,闻到熟悉的味道:潮湿的砖,焙橘皮的甜,还有窑棚那边飘过来的炭火气。
这些日子走过的路,一下子从心口往外散开。她在门前站了片刻,目光掠过门柱上的旧刻痕;有一道比她离开前多出来的,歪歪扭扭,像是谁拿石子试着写字,写到一半就被人叫走了。
不远处,学堂的窗户半开着,传出一个孩子懒洋洋的声音。
“花心比花瓣甜。”
这声音拖得长,尾音还带着一点得意,仿佛答案刚被他藏进袖子里,谁也别想偷走。
没有人回答。
“我说,花心比花瓣甜。”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孩子等了好一会儿,声音慢慢低下去,变成一句很小的自言自语:
“我又赢了,可是没有意思。”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本宝判断,这是小栗。”
“我听出来了。”
她抬手理了一下袖口,正好把袖中被车厢蹭皱的地方压平。小栗的得意隔着窗传出来,听得出来他把这件事当成一场比试,至于对手是谁,似乎不妨碍他宣布获胜。
小馥很认真地补充:“依据是他用了两次同一个答案,第三次开始降低音量。这代表他正在同时担任出题者、答题者与裁判。”
“你连这也要判?”
“本宝不参与比赛,只记录胜负。”
她走进院子,穿过廊下,看见小栗一个人坐在学堂最前排,面前摊着一本册子,手里捏着一朵从哪里捡来的干栀子,一脸心事重重。
小栗先前的声音还在教室里绕,听见脚步声,手上的干栀子停在半空。他没有立刻抬头,倒先拿指腹把册子边角推齐,像是那册子忽然有了很要紧的差事。
皇孙的座位是空的,桌上还留着一个没擦干净的墨印子。
那张桌子比旁边几张矮不了多少,空下来后,桌面显得格外整齐。墨印子的边缘有一小片淡痕,大约是有人擦过,擦到一半又想起别的事。
“师父!”小栗抬头,眼睛一亮,又立刻板起脸,“你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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