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手指,指节上沾着些墨,指甲修得整齐,没有一点多余的花样。
“蜡封有没有被揭过。”
“印有没有对上册。”
“样号、出入簿与留样位置有没有对上册。”
她每说一句,最前头的学徒便跟着点一下头,后排的人看见前排点头,也跟着点,像一串被风推动的草穗。小栗点得尤其用力,脑袋一沉一沉,差点把鼻尖送到案面上。
“三样都对,先放左边,只记表记已核。有一样不对,放右边叫我,不准自己拆封、点火或近闻。要开的,另由我与钟老香师按号核,记清原封再留新封。”
学徒们齐声说是。
那声“是”撞上屋檐,又沿着长廊返了回来。靠墙的一只雀鸟受惊扑棱一下,落到院墙另一头去了。
小栗站在最前排,比所有人都矮一个头,喊得最大声。
他喊完把胸口挺得老高,仿佛方才那声“是”不是从喉咙里出来,而是从他的鞋底一路踩上来的。
她站在长廊另一头,靠着柱子,没有出声。
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动了一下,摸到衣带上打结的地方。今日她穿了件素色窄袖衣,袖口收得利落,站在木柱旁,衣角被廊下微风掀起一寸,又慢慢落回去。
这是念儿的场子。
念儿今天把头发全挽了上去,用一根木簪别住,露出一截细细的后颈。她说话不大声,可是一开口,三十个学徒就一起安静下来。
她看着念儿将册子翻到第一页,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。她初教念儿记册时,那孩子握笔还总把手指沾得黑黑的,如今翻页的动作已经稳得很,只有纸张受了晨露似的微微发软。
她在心里告诉小馥,念儿开场后,她便忍着没插话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您今日这份安静,倒是很费力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刚才又说,手指在敲柱子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,食指果然正一下、一下地落在柱面上。她把手收回袖里,掌心碰着袖中的缝线,粗细分明。
“我在数。”
“数什么?”
“数念儿叫我的次数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最好是零。”
“本宝可以替您记。”小馥说,“若她叫您,本宝会及时提醒您。”
她在心里回它:“怎么提醒?”
“本宝会说:恭喜主人,零的愿望破灭了。”
她把嘴角压住,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。柱子旁有个学徒搬着空竹篓经过,瞥她一眼,立刻端正了步子,似乎认定她正在检查谁走得不够端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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