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被摆在地上的字。那句“董掌事匣底”落下后,殿角有人的指尖在袖子里动了一下,随即又安安分分地贴回膝上。
“这些银子,有什么好说的?”大理寺卿问。
“银子没有。”祁望吞了一口气,“但臣的预付日,和千佛崖寺帐的供养入库日,正月至六月六笔,都差二十天;前年腊月那笔,另列待核。”
他说完,嘴唇抿得发白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那句话没有把银子的来处说透,却将两本帐册之间的年月日并排放在了众人眼前。
祁望把寺帐抄本翻开,递给三司。
抄本的纸色比黑册浅,边角压得平整。大理寺卿接过去时,先以指腹按住页角,再将帐册转向左右两人,让灯光恰好照亮字迹。
“正月初三,寺帐入香十两。臣廿三收到的是银十两。”
念到日期时,祁望每一字都咬得清楚,像在殿心放下一枚又一枚小石子。
“二月初三,入香十四两。臣廿三收银十四两。”
大理寺卿低着头,拿指尖跟着字行移动。御史中丞也探身过来,眉心拧起的折痕越来越深。
“七笔,臣没有漏。”祁望说,声音已经有点抖,“但寺帐记的是香重,臣记的是银款。六笔日期相差二十天,数字又对得上,值得追查,不能就说是同一笔钱。钱由谁交出、转过谁的手,还要问。臣原本以为,付款的是香行老主顾。”
他说到最后几个字,声音微微发涩。那不是替自己辩解,更像是一个人把曾经相信过的事,重新摊在众人眼前。
大理寺卿没有说话,只低头翻帐,一行一行对。
她站在旁边,没有补一个字。
她把两手收在袖中,指腹轻轻抵住袖缝。此刻每多说一个字,都可能让旁人忘了该看什么;她只要让帐册留在那里,让数字自己挨个站好。
过了一阵,御史中丞开口:“剪口呢?”
“请准臣,”她说,“请一位大人,亲自闻。”
她说得很平稳,视线落在那排银锭上。几道剪口朝着灯火,窄窄的缝隙里留着暗色,连银面的光也显得不那么干净。
***
御史中丞走下台阶,拿起其中一锭,凑近鼻尖。
他先将银锭托在掌心,拇指避开剪口,低头仔细看了看,才慢慢把它送到鼻端。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收住呼吸,连近旁的内侍也垂下眼睛。
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,闻得很慢,眉毛慢慢皱起来。
那眉毛皱得极有章法,先往中间收,再一点点压低,活像官署里一扇久未推开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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